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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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並沒在廖一豐的兇屍作坊裏找到宋嵐,他該是已經自己逃了出去。”

也有可能是被銷毀了,畢竟廖明殊在沒在他身上找到多少聶明均的影子後便對他失了興趣。當然,這句話金光瑤沒跟薛洋說。

現有的曉星塵的魂魄不只是破碎,殘缺不全才是它最大的問題。詭醫手說:在找到所有魂魄的碎片前,他也沒法幫上什麽忙。但他也說,破碎的魂魄也許會回到它生前熟悉的地方。

義城之外,曉星塵最熟悉的便該是他長大的地方。而宋嵐是唯一有可能知道抱山散人所在的人,但他當時被曉星塵領回去時被挖了一雙眼睛,未必能準確知道抱山散人隱居在哪座山林。

“無所謂,本來就打算先去白雪觀的,”薛洋仍舊鼓著腮幫:“我有曉星塵剩下的魂魄和死丫頭在手上,只要我漏點行跡,不怕他不來找我。”

死丫頭?

金光瑤看著他:“這回要不是阿箐肯合作,將定位的符咒藏進自己的魂魄中,我們未必能找到你,你自己被放出籠子了,也不把人姑娘放出來舒口氣?”

“放出來再被她夯幾竹竿?哼!”

金光瑤看著薛洋那副氣哼哼的樣子,不禁有幾分恨鐵不成鋼:“你想覆活曉道長是只為了再把他氣死嗎?如果不是,那他醒來後看到自己曾經照拂的小姑娘不但被你殺了,死後還要被你整日關在鎖靈囊裏欺負,你叫他如何想?既然覺得很重要,就要試著開始和他身邊的人好好相處啊。”

這是薛洋第一回 想曉星塵回來之後會怎樣,他和金光瑤都清楚那是一件極渺茫的事情——收集齊曉星塵的魂魄。可金光瑤這般認真和他打算起曉星塵回來之後的事,這一切便似乎突然不那麽渺茫了,薛洋於是真的看一眼又看一眼腰際那只裝了死丫頭的鎖靈囊。

這死丫頭只記得他的賴,從一開始就不想管他,怕他、排斥他,直嫌他爭搶曉星塵的目光,對這丫頭來說,他與她所有的聯系就是曉星塵,而當他除了這之外對她還存在著一點他如今怎麽都不願承認的想要好好相處的心理,這便顯得極為可惡了。小沒良心!小白眼狼……死丫頭……

看到薛洋的眼神慢慢有了些松動,金光瑤不禁松下口氣。自從他做出將薛洋遺棄的決定起,他們便不可能再恢覆到當初了。對對方沒有任何信任可言的偶爾能回來說兩句話的朋友,這大概便是他們之後能達到的頂峰。他當然期待薛洋能時不時地回來,但是有件事也是他不得不認清的:他們兩個人都必須各自去尋找自己的家人。

那之後,薛洋將希望錯誤地寄托在了曉星塵身上。盡管金光瑤從一開始便警告他:不要得罪君子,更不要招惹上他們。薛洋那時對他的警告嗤之以鼻,因為他自己便招惹了藍曦臣。

可薛洋與他不同,二哥與曉星塵亦是全然不同。

就像他對那些幹凈漂亮的東西始終存著向往,而薛洋卻只想將幹凈漂亮的東西抹上泥巴變得與自己一樣,二哥從來沒有曉星塵那般天真的嫉惡如仇,他是個宗主,遠非無瑕,甚至沒有一副熱心腸,這兩個人哪有一點相像?他正是因為明了他與藍曦臣都是兩種物質的混雜,習慣了混沌與模糊,才一度覺得他們的同盟能天長地久。他也正是明了薛洋與曉星塵是兩種過於純粹的不相容的物質,才清楚地知道曉星塵回來對薛洋和曉星塵而言也許都算不得什麽好事。

薛洋和曉星塵,這兩個人幾乎是兩個極端,可這也許便是命運的難以琢磨之處,因為他們的最初該是相同的。抱山散人的徒弟並非從石頭縫裏蹦出,皆是她從山下撿來的孤兒。所以,曉星塵也許和薛洋一樣,曾是個流落街頭的可憐孩子。可那之後的一切便是天差地別,一個遇上了抱山散人,被養得滿腹天真、不谙世事;一個遇上了常慈安,碎了掌骨,斷了手指,在沒有人願意憐惜幼童的街頭漸漸學會了逞兇鬥狠。

金光瑤常想:薛洋對曉星塵最初的報覆裏是否也有那麽一分不甘和怨憤在裏頭呢——你所有的天真和道德都只是因為你在年少時遇上了對的人?

他們曾經相同過,那便讓之後的不同更加刺目,薛洋討厭一切刺目的東西,那會讓他煩躁,煩躁到想將自己好不容易得來的也當做路邊的小攤,既然湯圓不夠甜,便幹脆掀翻、毀掉。

你最終愛上一個人,並不代表你便不會嫉恨他,就像你愛上一個人,也並不代表他便是你的善終。

有時候,金光瑤也會對人與人之間的關系有幾分絕望。

如果說薛洋和曉星塵是兩個太過不同並因此而無法相容的極端,那他和二哥這般看似接受度極高的混雜物在自由發展時……不也成了那樣。

他自覺自己並非沒努力過,可跟二哥,他似乎總是更計較些呢。計較他過往的利用,計較他如今是否真誠,就像萍水相逢的兩個人有什麽資格向對方提出要求一樣。明明他對旁人也不是這樣。

金光瑤清楚地知道曉星塵回來對薛洋和曉星塵而言也許都算不得什麽好事,同時也清楚地知道曉星塵的歸來是件太過渺茫的事。

更可能薛洋後面漫長的作為兇屍的一生便是和阿箐這個鬼魂在尋找中度過的。有一個盼頭,有一個也許不會時時只給你增添壞心情的旅伴,日子也許便沒那麽難熬了吧?

……

自顧自地陷在對阿箐的惱怒情緒裏的薛洋感到五根纖細修長的手指在他眼前晃了又晃,生出種將它們一口咬掉的沖動。

“幹嘛?”他沒好氣地問。

“問你個事……兇屍會做夢嗎?”

“我怎麽不知道你還有這麽強的求知欲?”

薛洋狐疑地看著金光瑤。

金光瑤一向只對一切活生生的可以操控的東西感興趣。人,金光瑤異常地執著於人,他對兇屍、對死亡沒有絲毫的熱情。即使在為了籠絡他而將自己打扮成他的同類時,金光瑤也是如此,薛洋能清晰地感覺到,他們所有的相似之處都在那裏劃成了一道清晰的分歧,像同根卻叉開的兩條線。

這人一直執著地求生,執著於活著,沒人能有他那般的勁頭,薛洋自認就連自己都做不到。他想活,薛洋當然想活,特別是當發現了死去之後就再也嘗不到甜味,再也看不到斑斕的色彩之後,但是他一直都更執著於將這個人間拉下泥潭,就連他自己都沒法騙自己那是什麽積極生活的姿態。

似乎只有和曉星塵在一起的那幾年才……

“所以,兇屍會做夢嗎?”

金光瑤又問了他一遍。

薛洋不大確定,可他記憶中閃過一個畫面——

“喏,這裏有兩根小樹枝。抽到長的就不去,抽到短的就去。怎麽樣?”

他眼前閃過曉星塵無可奈何的面孔。

這記憶在他腦海裏過了千百遍,他如今卻想:那如今又在他腦中閃過的,到底是對這件小事確地的記憶,還是對那之後他無數次在腦海中覆現的記憶的記憶呢?他不確定在這些事情發生時,他能珍惜地看清那個人的臉,他可沒那般專心致志。

如果這只是對一段確地發生過的事的回想、再現、自我講述,那它是不是便是一個夢?雖然那並不發生在他的睡眠中。

“能。”

他對金光瑤說——

能。兇屍能做夢。

答出第一句時,薛洋猶自陷在一種恍然而傷感的失戀狀態中,全然不知,這只是關於兇屍的五百問的開頭。

操你的,小矮子!薛洋在被帶入了這場顯然不是關於他的盤問後,氣急敗壞地想:你怎麽總是在我以為你終於認真關心我的感情生活的時候,當面給我一巴掌!

02

金光瑤問這些問題當然是為了好好活。只是為了好好活,他如今不得不弄懂的不只有活人,還有死人了。

薛洋是一個,溫若寒的覆出卻是件對整個玄門都太過敏感的大事。

從此,百家仙首之中多了位非人——一具有不壞之身的兇屍。那意味著:不出意外的情況下,岐山溫氏有了尊可永世存續的兇巴巴的門神。

上一回出現這樣的情況還是抱山散人,一個據說已經活了四百多年的地仙般的存在,可抱山散人從不參與玄門中的紛爭,亦不與百家交往,除了時不時抱養個把孤兒外沒有任何不良嗜好,這幾百年間甚至沒人見過她,以至於她是不是真的還是四百多年前的那個抱山,都是個在玄門中眾說紛紜卻無一人真正關心的話題。

傳說不會走進現實,便意味著傳說無一人在意,除了年輕氣盛還滿腦子幻想的玄門小輩。

可溫若寒與抱山散人不同,他顯然並無避世而居的打算,甚至已經很明顯地表態要在百家中築巢搭窩。試問,這之後哪個世家再開清談,會敢不請溫若寒?

從來只有他賞不賞臉,沒有別人給不給他面子之說,二十年前如此,今後亦然。

可每回參加個清談會都還要和一只大兇屍打照面,你說滲人不滲人?

金光瑤一方面希望百家瑟縮著聚攏在他周圍,繃緊了一根弦,一方面,他自己也忍不住繃緊起一根弦來。

只是金光瑤對付威脅的方式從來與眾不同,他一面去不夜天去得勤快,一張小臉對著溫若寒笑得似要開花,比金淩對著他時還乖巧聽話,一面卻在聚攏著下頭的人,溫金兩家如今地盤接壤。溫氏還在恢覆期,機會要抓住,調子要定好。百姓要生活,玄門要改革,這些都需要長久的和平做保證,所以他不但要做溫若寒的徒弟,還要做溫若寒的孝順徒弟。可是親兄弟也要明算賬,有些事不能讓,譬如領地,師父的自然歸師父,但他的還得歸他。

一個人的生活裏總有些主旋律,如金光瑤這般的人,兒女情長、含飴弄孫註定只是閑暇時的娛樂,聶家的事、溫家的事如今似乎便成了他生活中的主旋律。

當然,主旋律從來不妨礙插曲的存在,譬如,他將郭桓叫來本是為著溫家的事,可郭桓卻先給他說起了一日前發生的一件小事。

“憫善在你那兒喝醉了?”金光瑤聽這話,不禁微微驚大了眼睛。

他讓蘇涉陪郭桓喝,其實就是為了治郭桓這個老酒鬼酒後嘴巴漏風的毛病,所以才給他找了個固定酒友,他當時給蘇涉定的原則是,讓他喝盡興了就成。因此,蘇涉陪郭桓喝酒從來不老實,用的都是陰陽壺,給老郭灌鶴殤,自己偷偷喝梅子酒或者桂花釀,這般都能醉人……

“你到底灌了他多少?”

“真沒多少,他剛喝到第三杯就醉了,”這還是郭桓第一回 瞧見蘇涉喝醉了的模樣。不耍酒瘋,不鬧人,也沒強拉著他對酒當歌看雪看月亮談人生理想,就安安靜靜的,安安靜靜地滲人:“就紅著一雙眼睛特幽怨地瞪著我,還叫我別碰他——”

郭桓覺得自己這“幽怨”二字用得是一點都不誇張,那還不是一般的幽怨,而是那種但見淚痕濕不知心恨誰的幽怨,他活了這六十多年,都沒被哪個女人這般瞪著過,如果這是個女人,那一定得是個被糟蹋了的黃花大閨女,可關鍵他眼前的這個雖然也可能是黃花,卻不是個大閨女。

他當時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仔細尋思著自己是不是哪回酒後行了什麽輕薄事,可他即使……也不該是對著小蘇這麽個男人吧?

“——我還沒瞧出個所以然呢,他卻又突然倒頭睡了,第二天早上起來,跟沒事兒人似的,就說從前沒醉過,想醉一回試試。宗主,您說……他這是遇上什麽事兒了?”

還能是什麽事?金光瑤想:他的下屬裏頭,確實不只成美一個人失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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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多月過去了,詭醫手那邊一點動作都沒有。明明都叫憫善不要等了的。

因為即使他動了,為了你到金麟臺來坦然承認自己的身份,坦誠自己就是那個害死了玄羽只為召回魏無羨又讓魏無羨害死了阿愫的人,最根本的問題也還是沒有解決,不是嗎?

金光瑤嘆了口氣。

最根本的不是那人肯不肯為你邁出這一步,最根本的是你的安全感已經丟失了,你們最初相識的時候,你是對他動了感情且差點便信了他的,而這個“差點”,只是因著我從來囑咐你:謹慎,莫信人。

想起這事時,金光瑤總有種不舒坦,那是種幾倍於想起成美與曉星塵那段糾纏時的不舒坦,只因這事離他太近了。

他忍不住便想——二哥當年何嘗不是一副溫雅公子模樣將我騙去了金家,我沒折在那一步,可這件事沒害死我並不會改變他曾經的算計和利用。

“他的那些手段,鉆進人的腦子,剪裁人的記憶,註入暗示,那些手段本不該能嚇到我的,”那日蘇涉這般艱難地對他說:“如果他從沒將那些手段用在我身上的話,我說不定還會覺得它們很有用、很有趣吧?”

而他的那些手段,那些取舍和暗示,權衡和牽制,他將它們教給我時,我確實覺得它們很有用、很有趣,可我卻也忍不住去比照,去回憶,他是否曾將它們用在我身上,他是否仍在將它們用在我身上。倒不是故意記恨這些,只是吃過的虧總還得記著,記著,便不免長個心眼了。

這才是我無法信任他的根由,不是嗎?

當最大的危機已經退去,能微微緩過一口氣時,金光瑤便忍不住想起最初困擾著他的這些問題,忍不住想:如果不是共同的利益將我們綁縛在一起,如果不是在一起能讓我們更好地成就彼此,我是不是也會想要像憫善一樣,將這個我已經沒法去信任的人徹底拋到身後去?

對於二哥,他似乎的確更計較些呢,明明對旁人從沒有這樣。

“小叔叔,郭家後面是還要和歐陽家結親嗎?”金淩對歐陽毅儒曾在倒金聯盟這事其實仍舊極介意,即使輕輕放過,甚至禮數周到,但也……沒必要結親戚吧?

“第一,結親是阿瑛和子真這兩個孩子自己願意的,咱們沒理由阻止,第二,朗陵郭氏、巴陵歐陽氏,一上一下,皆與雲夢江氏毗鄰,你表現得大度些,你舅舅那邊不也好做?要往長遠處看,歐陽子真才是下一代的歐陽家宗主。”雖然從各種跡象來看,歐陽毅儒還能茍很久,但這回過後,歐陽毅儒也確實學到教訓了,那金光瑤便不介意繼續友好下去,甚至借此拉攏過來。

對旁人他一向不介意,哪怕是歐陽毅儒這般實打實設計過他的,哪怕是江澄這般防備了他十幾年還曾動過心思想讓金淩趁機上位的。可唯獨對藍曦臣,他便是格外的小氣。

想起憫善與詭醫手的事時,金光瑤總是有種特別的不舒坦,因為那事與他和二哥的過去太像,可憫善與詭醫手顯然又是……那種關系。

被金光瑤細問了那件事後,蘇涉也曾承認:“有一回,好像……差點……”

具體差點什麽,金光瑤也沒多逼問,再問,蘇涉便要找條地縫鉆進去了,他只需要知道是“差點”,未完成,否則不論如何都要將那個混蛋給揪出來打死不可。

但是,怎麽會想到拿他和二哥的事與他們比較的呢?怎麽會同樣地……計較,這本身就是種金光瑤不願去思考的可疑。

如果不是他們一直都被捆綁得太深,如果不是和秦愫陰差陽錯,他也許真的便將藍曦臣拋到腦後,切割個徹底,而這樣一個你不只有一回想要拋到腦後的人,又如何去信任?

不信任他是錯的,金光瑤想起,但那並不意味著:信任他,便是對的。

我本就沒能力去信人,更何況是信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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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這些事是沒必要讓郭桓知道的,不管是自己與藍曦臣的事,還是蘇涉與詭醫手的事。

“前幾日他表姐似乎是去過蘇府一趟,”金光瑤對郭桓道:“憫善以前和他表姐是訂過親的,後來因為反噬痕的事,憫善退了親。”

“這反噬痕和娶妻——”郭桓眨了下眼,才反應過來,哦,是了,這反噬痕一脫衣服不就被人看見了,在媳婦面前,哪有永遠穿著衣服的,可想起這個,他便忍不住想起了自己之前私下裏對蘇涉這麽大了還不成婚的猜測,為此他還給蘇涉出過主意,這個事實如今想來便只剩尷尬:“原來他……這麽多年不成婚是因為這個啊。”

之後他又不禁生出種擔心:“那現在他表姐來找他不會是想——”

“不會是想什麽?”早就錯過了的人,更何況,都變心了,不是嗎?這大約便是憫善找郭桓喝酒的原因,金光瑤想起,因為反噬痕之事退婚之後,憫善一直都對自家表姐有著某種莫名其妙的守節心理,他當時想著憫善這輩子大約都沒法再成婚,便也從沒開解他,只當多個寄托,可如今,詭醫手的事在憫善眼裏,便成了對表姐的背叛,但是其實:“他表姐如今連孩子都有兩個了——”

金光瑤怕郭桓又多想,便又加了句:“相公也康健得很。”

聽到他這話,郭桓卻是明顯地松了口氣,還“哦”了一聲。

反倒是金光瑤被郭桓這副樣子給弄得有幾分莫名其妙。不過他也未糾結於此,而是又想起另一件事來。所以,蘇涉是前日晚上來找郭桓喝的酒,第二天一大早便又神清氣爽地來和他商量正事了?

若是換做旁人,大概這時也只會感嘆這醉而經月不醒的鶴殤是徒有虛名,可金光瑤想到的卻是:比起成美,果然憫善才是靠譜的那個,失戀了心裏難受,喝杯酒醉一場便算了,哪兒像某個不爭氣的小子,都八九年前的事了,還死了一回,卻還把失戀給當主業呢。

戀愛這種小事就只該是人生中一段小小的插曲,特別是現在他們還都算不得清閑。他將郭桓招來金麟臺,便是為了這事。

“這幾日可有人找上過你?”他這話說的直白,他與郭桓皆知道:朗陵郭氏在射日之征前便對溫氏是半跪不跪的狀態,在射日之征中更是……

“溫氏那邊倒沒有,想來是藍慎德已將情況與他們說了,倒是陜州高氏、葉邑沈氏那邊都來過人,前兒個思明也來了趟,是送瑛子回來,但也是為了這事來。”

顧思明來的時候還恰好撞見蘇涉醉在他那兒,郭桓不禁就想起。

給開了醒酒的湯劑,還專門把人給推得側過來,妥當得不得了,倒顯得自己這個同僚兼長輩不那麽妥當了。一想起顧思明這人,郭桓就不禁失笑,他這遠房表侄人有潔癖便罷了,連挑人交往也帶著股潔癖,還專門囑咐了這事兒別跟蘇宗主說,顯然是想起了在蓮花塢裏自己給他診治過,怕這一來二去的便生出了更多的牽扯。說白了,瞧不上蘇涉。這種事他自然也不會多嘴,那不是平白給小蘇添堵嗎?顧思明親自把瑛子接回來,自然是來跟他說溫氏的事。

若仔細論與溫氏的遠近,其實堵在他前頭的還有個陜州高氏,高家與顧家鄰裏多年,一向和睦【1】,他來時便也是代表了高家了,畢竟溫家才回來了短短一個月,陜州高氏便感到了威脅。

“溫若寒覆歸一事,秦地的那些小世家怕是比咱們知道得早上許多呢。”

金光瑤幾乎被氣笑了,不過這種事也不是事先沒有預料。說是制衡,是給百家看的,卻也是真的。溫若寒那邊是來真的,他這邊自然也得照著真的來。

“不過一月時間便盡數倒戈,這速度……也難怪會把陜州高氏和葉邑沈氏都嚇壞了。他們是第一道防線,那之後可就是顧家了。止祥,你也用不著怕,我知道荊紫關那邊你的勢力一向薄弱些,那邊,還有憫善可以給你幫襯著。”

郭桓眼皮跳了一下,蘇涉在他的地盤裏有勢力?一個大世家內部也經常出現附屬家族間爭搶地盤的事,金家更是不缺這般的內鬥。猛然聽了這話,若說他一點疙瘩都沒有,那定不是真的。

“丹淅姜家的家主是憫善的舅舅,姜家把控著丹水的河道。”

金光瑤這一句話點醒了郭桓,原來如此,秣陵蘇氏雖在玄門中毫無根基,可在民間,卻也是根脈甚廣的老牌商賈世家。他怎麽就能對此全無意識。

“憫善的那個舅舅啊,本來還該是他老丈人的,”金光瑤說著便笑著嘆了口氣,說出了句更讓郭桓心裏打鼓的話:“他因為表姐的事一直對姜家心存愧疚。這回丹水上人販的抓獲多虧了姜家的助力,憫善便將自家表弟舉薦到金家做了客卿,我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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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蘇涉拾掇了下失戀的自己,確保沒有酒氣也沒有宿醉,便來金麟臺舉薦自家表弟姜鐸。金光瑤那時問他覺得自家表弟能力如何,蘇涉卻是搖了搖頭:“我之前都是把他放在自己門下教養的,說實話,天資一般,能力更一般。”

金光瑤於是半開玩笑地問他:“那你將他塞到我這裏,是收了你舅舅多少好處?還是聽了你阿娘多少閑話?”

蘇涉最禁不住逗弄,立時便將頭埋低了,從袖子裏摸出兩張輿圖。他在金光瑤面前從沒耍過什麽花心思,一切都是明明白白的。他直接老老實實地在輿圖上指了個地方出來,金光瑤一瞧這水道的位置便是一驚,擡頭看他。

“姜家恰在郭家的薄弱地帶丹淅那邊頗有勢力,”蘇涉說著,又在圖上描出幾處水道:“另外,丹水上的一切交易往來都是他們在把控,黑白兩道都有交往,之前能順藤摸瓜摸到人販的上層買家,也多虧了他們這邊幫忙看著。”

“更重要的是如果在這裏起起一個世家來,便能幫我們紮緊露在溫家那邊的口子,對嗎?”

金光瑤看著就毗鄰著丹淅的荊紫關,那是溫家、江家和依附於金家的郭家的交界,也是他的心頭病,射日之征時,就是這道關被溫氏牢牢把著,讓江澄打了三年,最後,一點好處都沒撈上。

這是個極重要的地方,可要想在這裏建起一座瞭望臺卻太不易了,瞭望臺更傾向於補漏,取邊遠、無世家照拂之地。丹淅在金家和江家的交界,放以前,將瞭望臺建在這兒便無異於對百家說四明派是他金光瑤的,在幫他看門,如今,溫氏已是覆起,丹淅又是與溫家的交界,將瞭望臺建在這兒,含義卻又變了,完全可以被理解為:百家防著你呢,溫宗主,別越界啊。

這事絕不能上升到百家。就算只是他們師徒倆之間,面子也還是要留的。

他當然可以選擇不將蘇家與溫家的關系生長,將姜鐸留在身邊做客卿,將姜家的勢力牢牢握在手中便罷,可如今他們並不想與溫家起沖突,他們需要的不是一只讓人防不勝防的暗爪,而是一只明晃晃地擱在那兒的腳,不但要明晃晃,還要讓人挑不出毛病。民間的那些武力對上溫家,不論是真刀實槍地幹還是只放在那裏做震懾都是不夠的,只有讓姜家有能力招收自己的門生,簡而言之,把在荊紫關已有牢固根基的姜家扶入玄門。

而這由頭蘇涉也已為他找好了,姜家在查辦聶氏買屍一案中發揮了作用,立了功,丹水上,他們協助四明派的修士們查獲了人販船和周邊的制屍作坊,只要將此事稍作宣揚,便在民間有了吸引弟子的聲望。

這般想著,金光瑤不禁望向蘇涉:“為何是客卿?姜家裏頭,你瞧上的到底是誰?”

“璟瑜和芷萱,”蘇涉興沖沖地道:“我表侄子還有表侄女。”

金光瑤明了了:姜鐸在金家做了客卿,不露頭沒關系,最重要的是姜璟瑜以蘇涉表侄的身份出現在清談會和圍獵場上時,提起自己的家族便不會難以啟齒了,只要那孩子自己再爭氣些,他開宗立派的路便已經被他這表叔給鋪好了。

“璟瑜的底子是真的不錯,辦事也穩重,他和阿衍同歲,比他還小三個月,卻像比他大個三四歲,”蘇涉說著便又想起自家侄子那還滿身意氣的模樣。

“你這話可別當著孩子的面說,”金光瑤不禁失笑。

“就在宗主面前說一兩句罷了,”蘇涉自然是從沒在別人面前這麽說過的,畢竟他自己又不是沒有因為他與藍忘機的那些比較而苦惱過。頂多……就是在心裏想想罷了,要是阿衍能懂事點就好了,要是阿衍能和金淩一樣幾月沒見立馬成熟上一大截……就好了。

“這般也好,”金光瑤突然笑了一下:“既然這回的事情有姜家的參與,郭桓便早晚會知道,他這一知道啊,心裏就該打鼓了。”

他能不知道蘇涉將這事告訴他還存著什麽意思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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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憫善本來是可以將姜公子放在自己門下藏著掖著的,如今他將自己表弟交到我這兒來,你懂他這麽做的意思嗎?”金光瑤問郭桓。

郭桓笑了:“他這人……是避嫌呢,我比他年紀大許多卻還能和他計較不成?”

“你計不計較,是你的事,他做不做,卻是他的事,這是他身為晚輩的禮數,”金光瑤雖是這般說著,卻仍是將一些話給點明點透了:“當然我也跟他說了,你哪裏就會多想,就跟你不知道他的情況,會誤會他早有預謀似的。他們家裏統共就出了他這麽一個踏進玄門的,親戚們可不得把孩子們都一股腦往他那兒塞嗎?別說那姜家表弟在他那兒了,就連他表侄子、表侄女,還有那些跟他隔了幾輩兒的親戚家的孩子也在他那兒,他們的本家那可是天南海北,有郭家地盤裏的,有秦家地盤裏的,還有江家地盤裏的,他教他們的時候莫非是想著將雲夢江氏的地盤也給咱們吞了?”

金光瑤這般說了,郭桓才恍然大悟,徹底舒展開了眉頭,朗笑出聲,玩笑道:“我怕他不是惦記著人家的地盤,而是惦記著做孩子王呢。這點倒跟江宗主是真的像。”

金光瑤被他這說法給逗笑了。

的確,蘇家和江家這兩家的門生裏孩子所占的比例確實都比別家的多上許多。想來,小時候沒做成孩子王,長大了被一群小徒弟簇擁著,你示範個射風箏,旁邊一堆小蘿蔔頭便大著眼睛歡叫著“宗主好厲害”,這感覺確實該是不錯的。

【1】這就體現出忘羨兩人沒什麽嗅覺了,明明知道金藍兩家關系好,還動金家,明明知道顧家和高家是友鄰,從顧家逃出來卻是又跑到高家去,理所當然地覺得對方會向著自己。

03

“宗主好厲害!!!”

藍曦臣帶著藍景儀到蓮花塢時,恰聽到校場裏傳來孩子們這樣的歡叫聲。

江澄一副這群小鬼真是大驚小怪的模樣,收了弓箭。

“來了嗎?”他問江彥道。

江彥點了點頭:“在試劍堂。”

“把東西拿去吧,”江澄這般說著,便往試劍堂走去。

……

“多謝江宗主了。”

“謝我什麽?給你報喪?”

江澄看著已經等在那裏的藍曦臣。

江彥帶上來的是一把折斷了的劍,是避塵。

藍曦臣捧起那把劍仔細檢視:“謝江宗主沒直接把它送去雲深不知處,否則我還瞞不住叔父。”

“怎麽?上回瞞了人三十具屍首的事,這回還瞞?”

藍曦臣擡頭看了眼江澄,不禁想起金光瑤對這人的評價:晚吟啊,他要不是那張嘴,大概也能多些朋友,明明做事並沒有那般刻薄的。

“上回是上回,溫公子的師父是失蹤,不是自己出走。更何況,忘機未必便已經……”

藍曦臣說這話時看不清情緒,事實是他也不大分得清情緒,忘機到如今地步有他的責任,放任他成了那樣的性子,又在他無可救藥時將他遺棄,他理應更自責,但他不認為他早出生了三年,便有義務將父親這個職責,在他們的父親明明仍在世的情況下,也攬過去。

忘機未必便已經……他在說這話時便知曉這話有多虛假,江澄聽了這話,也確實在心裏冷笑一聲:亂葬崗上,除了斷劍,他們還找到了幾片染血的衣角和一些淩亂的足印,藍忘機該是被圍攻,那裏沒有落下一具屍首,勝負屬於哪方是顯而易見的了,因為藍忘機就不是個會掩藏痕跡的人,他更擅長留下一個爛攤子讓旁人去解決去。藍忘機的確可能還沒死,但那對藍忘機本人來說,可未必算是好事。不過,接下來就是藍氏的事了,那些問題便讓藍曦臣去頭疼去。幾個藍氏的門生接過了斷劍,另一些人則隨江彥往亂葬崗去。

江澄看著沒有半分要走的意思、明顯還有其他事要尋他的藍曦臣:“藍宗主真是冷情啊,原來這回來取胞弟的東西,也只是順道。”

“忘機的事是藍某個人的事,眼前咱們面對的卻是玄門中的大事,江宗主,這孰重孰輕……”

“當初藍宗主要是管好了你的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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